【紫牛头条】南京有个农民“莲痴”,全球四分之一荷花新品都是他培育的
2021-09-12 21:2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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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京浦口,有一个闻名世界的荷花育种基地“艺莲苑”,虽然现在已经是9月中旬,但很多新品种荷花依然在那里绽放。“苑主”丁跃生是农民出身,30多年前以100元为启动资金,逐步培育出300多种荷花新品种,占据全球新品种的四分之一。他曾为上海世博会中国馆及杭州G20峰会做荷花的花期控制,知名荷花园一定都会收藏艺莲苑的作品。扬子晚报紫牛头条记者近日实地探访“艺莲苑”,对话这位“莲痴”丁跃生。他说:“我只是一直在用心做这件事,而且不断进行新的探索。”

受父亲和《本草纲目》影响

高中毕业后回村培育荷花

丁跃生中等身材,头发有点乱,说话时脸上一直带着笑容,眼角皱起鱼尾纹。他经常穿着印有荷花的T裇衫,一副农民模样。

不过,丁跃生还有另外一些身份:中国花卉协会荷花分会副会长、莲属国际登录专家委员会委员、江苏省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特约研究员、南京农业大学园艺学院兼职教授、山东省农科院特聘研究员。他的工作室今年获得南京市人社局颁发的“丁跃生乡土人才大师工作室”称号,中国花卉协会荷花分会还首次把荷花新品种创新人物奖颁发给了丁跃生。

丁跃生在给睡莲拍照

这些荣誉是他用30多年辛勤工作换来的。

1963年,丁跃生出生在当时的南京江浦县。在他的童年时代,物质和文化生活都比较匮乏。他的姐夫是赤脚医生,有一本《本草纲目》,里面有很多植物插图。“我就拿它当连环画看,认识了很多植物,并且把很多野生药用植物采回来,种到房前屋后。后来上学时,我上山挖药材挣学费。就这样,我对花草越来越有兴趣。”

从事荷花育种,与他父亲的言传身教有很大关系。他父亲是一位农业技术员,研究小麦育种。丁跃生的兄弟姊妹比较多,没人帮忙照看,父亲做试验的时候,就把孩子们带到田地里,所以丁跃生从小受到耳濡目染。

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丁跃生回到农村。“我算是个农村的有志青年,一直在和自己的命运抗争。”他很喜欢荷花,受到父亲做小麦杂交育种的启发,他开始研究荷花的杂交育种。

回想起童年的经历,丁跃生很感慨:“如果没有父亲的这种启蒙,我也不会想到做荷花育种,因为那个年代不像现在有那么多的书籍资料,很难获得这类信息,所以这种启蒙很重要。”

花茎比人高的荷花新品种

100元启动资金

把自家院子围起来种荷花

1986年,丁跃生以100元为启动资金,创办“艺莲苑”。他一开始在家里搞,到山上砍竹子和荆棘,扎成小篱笆把院子围起来,在里面种荷花,“当时村里人都不理解,说这个人怎么把荷花种在盆里?”

他开始搞荷花杂交育种的时候,没有一本书介绍如何操作。他按照小麦的杂交方法,推测什么是荷花的雄蕊雌蕊,花粉可能在哪里,摸索着做杂交实验,果然发现有变化。

然而,只是这样摸索还不行,他到处查资料,找专家求教。

那时候没有电脑和网络,他骑着自行车从江浦到南京的图书馆找资料。当时借书证不容易办,每次去只能和管理员套近乎,时间长了熟悉了,请对方帮忙,以管理员自己的名义办了一个借书证。

他到中山植物园请教专家,老所长贺善安先生还以为他想考研究生。“我说我是农民,来查荷花的资料。他问我有什么困难,我就说想借书,他就帮我借书。”丁跃生说。

他看到著名的荷花专家王其超、张行言夫妻发表的荷花杂交育种文章,受到很大启发,就写信求教。

丁跃生还联系陈俊愉院士,陈俊愉告诉丁跃生,荷花是中国的传统花卉,外国把茶花、杜鹃等很多中国特色花卉引入到自己国家并且发扬光大,但他发现唯独荷花被外国引入的较少,所以他觉得中国在荷花育种方面有很多优势,“陈院士很喜欢我,我写第一篇论文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怎么写,只是把试验过程按照时间次序罗列出来。论文寄给陈院士,他亲自帮我修改,从头到尾改成论文格式。”

28岁那年,丁跃生开始写关于碗莲的专著,“那时候写书在农村是闻所未闻的。我觉得在这个过程中,遇到良师益友,得到鼓励引导,这是很重要的。后来我写书的时候,很感谢这些人。求知路上会遇到很多人,你努力了,就会有人喜欢你。”

《碗莲》这本书于1992年出版,介绍了微型荷花品系碗莲的栽培和杂交育种技术,促进碗莲销售。这本书定价1.4元,如今在二手书市场上卖到100多元一本。

同时,他在报刊杂志上发表了多篇有关荷花的文章,又写出《碗莲·睡莲》和《荷花艺术》等专著。

最初几年惨淡经营

卖出1000元碗莲籽迎来转折

莲藕是传统的食材和药材,市场需求量非常大,所以藕莲和籽莲的育种更受重视。荷花自古就深受中国人的喜爱,“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是千古传颂的名句,丁跃生早期培育的主要是观赏性的花莲。

丁跃生培育的荷花新品种

最初几年,丁跃生惨淡经营,每年只能卖出去一两百盆碗莲,几乎没有什么收入。1991年售出1000元碗莲籽,开始有了一点希望。

他培育的除了碗莲,还有大型荷花、耐寒睡莲、热带睡莲和其它很多水生植物。因为要生存,所以艺莲苑研发新品种是面对市场的,和专注做科研的机构不一样,“我认为我们把产学研完美地结合起来了。”

他到各地收集野生荷花资源,还找到野生单瓣美洲黄莲,引进后与中国的多瓣莲进行远缘杂交,培育出多重瓣的黄色荷花系列。中国本土荷花很少有黄色和绿色,通过远缘杂交以后,培育出很多新品种,除了颜色,花型和叶子也发生变化。

1993年,丁跃生自费在当时的江浦县举办了“丁跃生碗莲艺术展”。1994年,他与南京中山植物园·情侣园合作举办南京荷花艺术节。

1994年,艺莲苑首次向日本出口,此后慢慢开拓出世界市场。

艺莲苑目前大概培育出300多个荷花新品种,占据全球四分之一,其中包括数十个珍稀品种,在全国和国际性展览中获奖无数。丁跃生对这个成绩感到自豪:“我们的红色和黄色莲花育种水平绝对处于世界前列。”

丁跃生培育的荷花

“不收藏我们的品种

谈不上知名荷花园”

现在市面上很多品种都出自“艺莲苑”,早期没有实施植物新品种保护的时候推出的很多品种如今还在大量应用。

在南京玄武湖、杭州西湖等景点种植的荷花,“艺莲苑”的作品占据相当大的份额。“我开玩笑说,知名的荷花园一定会收藏我们的品种,如果他们那里没有艺莲苑的品种,就谈不上知名。”丁跃生说。

丁跃生培育的荷花

“艺莲苑”的第二个成绩是花期控制。荷花的正常花期一般是在暑期,2010年的上海世博会中国馆,为了要让荷花在“五·一”开放,由“艺莲苑”负责花期控制。对于荷花来说,“五·一”的时候气温还是比较低的,而且中国馆不完全是室内,下面的电梯通道和外面连接,上面有建筑遮挡着阳光,没有办法完全控制温度,因此难度更大。但是经过努力,在180多天的世博会上荷花一直在绽放,获得了极大的成功。

西湖荷花是享誉世界的美景,不过西湖的荷花正常情况下是在暑期开放的。2016年9月4日-5日,G20峰会在杭州举办,各国领导人到西湖看荷花,当时的花期控制也是“艺莲苑”做的,同样大获成功。

另外,丁跃生在荷花的丰花方面也有很多突破,以前一株荷花开两三朵已经算不少,现在他培育的新品种开出十朵花也很正常。

他还在培育切花型的荷花,目标是让荷花能够像玫瑰、菊花一样,可以采摘放在花店卖。目前荷花基本上都是盆栽或者池栽,他认为市场并非不需要切花型的荷花,而是没有培育出来。

在艺莲苑,已经有一些切花型的荷花新品种。丁跃生随手摘下一朵,用手拍一拍再搓开,只见花瓣层层叠叠,宛如牡丹一样艳丽,闻起来清香扑鼻。

丁跃生向记者展示切花型的荷花新品种

荷花界也有“知识产权”

严格知识产权保护是利好

起初,丁跃生面临的难题不仅仅是技术方面的,知识产权保护更让人头疼,“我们的第一个黄色荷花品牌培育出来后,在市场上很受欢迎,但是荷花可以很快进行无性繁殖,别人用十分之一的价格出售,对我们有非常大的影响。”

培育出新品种以后,他不敢立即投放到市场上,但是自己保存不了那么多。

近年来,知识产权保护越来越严格,植物新品种保护条例和种子法陆续颁布,对艺莲苑的发展有着极大的促进作用。2018年,莲属被列入植物新品种保护行列,艺莲苑第一个申报莲属品种保护,目前他们已经拿到10个品种权证书,还有更多新品种正在申报受理过程中。

丁跃生一直强调植物的种子资源不能老是受制于人,他觉得知识产权保护体系越来越严格,对育种人来说是一个非常利好的消息,能够促进育种创新工作。

以往举办大型花卉博览会的时候,往往侵权行为最严重,植物新品种没有法律保护,侵权的也敢拿出来卖。今年5月份,上海举办第十届中国花卉博览会,中国花协特别强调知识产权必须明晰,客户也非常重视品种权,交易时要提供品种权这类证据,这对艺莲苑很有帮助。

稳扎稳打

不搞“跨越式发展”

但是,丁跃生也遇到很多瓶颈。

今年他培育一种杂交莲花,用了30种组合,播了大约2万粒种子,最后只挑选了6个比较好的单株,其它的没有超过亲本,只能淘汰掉。

他认为莲花育种如果想取得突破,需要找到新的荷花,进行远缘杂交。但是,荷花和亚属比睡莲少很多,目前公认的只有亚洲莲和美洲莲两个亚属,俄罗斯的里海莲是否为亚属还存在争议,新的亲本材料很难找到。

他在试验一些新技术,比如用伽马射线对种子进行辐照,或者用激素等药剂浸泡种子,设法诱导变异。这些技术到底能取得多少影响,还有待于实践。

花开并蒂是吉祥的象征,每次出现并蒂莲,都会成为热点。今年在玄武湖出现的并蒂莲就是“艺莲苑”的品种,在“艺莲苑”的基地,每年都会出现并蒂莲,今年出了8个,其中有两个并蒂莲出现在同一个面积只有两平方米的小池子里,更加罕见。

丁跃生想找出并蒂莲的秘密,虽然它不具备遗传性,只要能诱变出来也算成功,“但是我们研究了很长时间,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我认为并蒂莲还是随机的,并蒂莲和莲花的品种没有具体联系,没有办法预见。”

“艺莲苑”南京基地的面积达到165亩,在中国的云南、海南和泰国也有基地。

南京基地是2001年开始建设的,当时这里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栋超过两层的楼,没有一条水泥路,为了解决交通问题,专门花几十万元修了一条水泥路通到公路。他没有贷过款,卖荷花挣到钱之后再投入进去,这些年累计投资已经有4000多万元。

他一直在用心做荷花育种工作,不去想太多的事。“我是农民出身,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所以胆子没有那么大,不可能做成什么上市公司。艺莲苑所有的投入都是卖荷花赚来的。有些人经常说‘丁老师你应该做大做强’,我说我如果领导10个人,能够有吃有喝有工资,肯定能活得很好,我如果领导100个人,可能要倒闭,我没有那种驾驭能力。我只能管这么大的事情,所以我只做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从来不敢搞什么跨越式的发展,都是稳扎稳打。”

丁跃生预计,荷花未来的育种方向应该是兼用型,既要有漂亮的花,也能兼收莲籽或者莲藕,产生更多的经济效益。艺莲苑已经在向这个方向进行探索,培育了一些兼用品种。他为记者摘下几个兼用型的莲蓬,里面的莲籽尝起来甜甜的,和市场上的普通莲蓬不一样。“目前还没有莲属兼用型品种项目,我们在申请,希望能把这一类列进去,因为这是将来的趋势。”丁跃生说。

紫牛新闻记者|宋世锋

编辑|张冰晶

剪辑|张冰晶

主编|陈迪晨

图片来源 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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